關於《梁祝》音樂劇

不朽題材.不朽製作.不朽傳唱
出於戲曲.更勝戲曲

 

 

鍾耀光訪問紀錄
文/許慧懿

燥熱的七月天,已經籠罩在暮色中的台北市卻沒有一絲夏夜該有的涼爽。隨著一波又一波下班人潮匆匆擠進捷運車箱,好不容易來劍潭捷運站邊,一間二十來坪的小公寓。屋內別具巧思的陳設,和爬滿櫃子的書籍、總譜及唱片,總算將城市的騷動和疲憊暫時隔絕在外,而穿著T恤、短褲的鍾耀光,就跟任何下了班的居家男性沒兩樣,安然品嘗著一份屬於家的寧靜詳和。如此平易的處事風格,似乎和印象中的「作曲家」很難沾上邊,雖然鍾耀光也有著與生俱來的藝術家性情,但良好的修養使他有別於一些太過性格的藝術同儕,反倒自有一番從容自得的處世哲學。
翻開鍾耀光的資歷,真可謂五花八門。他曾為香港流行樂壇的天王操刀,為馬友友打造廣告配樂,寫過打擊樂、管弦樂、獨奏曲、協奏曲、室內樂和國家慶典音樂,也接受商業委託,作品遍及各種不同的音樂領域,更令人好奇的是,他還真能夠寫什麼像什麼。「我聽各式各樣的音樂,從不計較它是披頭四、爵士、京劇、流行還是古典,唯一比較敬而遠之的大概只有重金屬,因為那對聽力會有所危害。不管什麼類型的音樂,只要它能夠觸動我裡面的『神經』,我總能牢牢記下它的創作手法,分析它能感動人的特點,記不下來的,至少會將它們分類,當我在創作上有需要的時候,馬上就能找到參考資料。」鍾耀光說。

創作理念

鍾耀光夫婦都是老饕級的咖啡迷,每天飯後總習慣來杯這種現磨現煮的迷人飲料。隨著鐘太太磨咖啡豆的聲音,我們聊起了他的學習歷程及創作理念。「其實嚴格來說,我並沒有認認真真的『學』過作曲。」擁有作曲和打擊雙博士頭銜的鐘耀光說,「我確實是靠自修學習的,雖然擁有一個作曲學位,但不算認真跟過哪個老師。當我第二次到美國唸書時,選過兩位作曲老師的課,可是第一個老師因為身體不好,並沒有教我什麼,第二個老師接手之後,連適應期都還沒結束,畢業的時間已經到了。基本上,我的作曲技巧幾乎完全來自研讀總譜,以及廣泛吸受各種類型音樂的特色,若要說真正對我有所幫助的正規課程,並不是主修課,而是音樂分析課,老師在指導我們分析一些偉大作品時,讓我獲益頗多。」正是這樣獨特的學習歷程,讓鍾耀光可以從容走自己的路,在許多寫作『嚴肅音樂』的作曲家感嘆市場庸俗、才華無用武之地的同時,他卻能自由游走於市場脈動中,即使面對以商業考量為主的邀稿,仍無損其作品的質感。因此,他從不排斥任何音樂類型,因為對他而言,創作最重要的目的是讓人感動。「既然選擇音樂創作這條路,當然期望能透過音樂達成與人溝通的目的。有些很前衛的作曲家認為音樂不見得要表達情感或達成某種目的,這是很後現代的作曲觀點。但回到音樂最原始的目的,不就是期待一個超越語言的媒界,來完成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嗎?因此在創作時能否掌握不同類型的聽眾需求,就顯得格外重要。面對在音樂上有所研究的聽眾或專業人士,即使用複雜的創作手法,甚至前衛的風格來表達情感,也不怕沒人理解,但面對普羅大眾還要堅守前衛的作曲手法,是很沒意義的;這就是我這幾年摸索出的創作哲學。如同我在記者會裡所說,創作有兩種,一種是很前衛、很現代的音樂,一種是普羅大眾能夠了解的,而後者能接觸的面顯然寬廣的多,因此未來幾年我的創作重心仍然會放在後者。」

啜了口杯中的咖啡,鍾耀光繼續談論他的創作理念。「這並不表示我會一昧迎合大眾口味,我只是希望自己花費心力創作的作品,能夠讓聽眾理解,並感同身受。其實不論寫什麼類型的音樂都有其困難點,也都需要專業訓練,認為寫一部電影配樂或一首流行歌曲,比寫一部無調性的前衛作品容易,是完全沒道理的。相反的,我越來越覺得,寫旋律性的東西困難度更高,因為好的旋律幾乎完全取決於天份,所以近代只有聊聊幾位作曲家的旋律能夠深深打動人心。學校也許能教你作曲技巧如配器法、和聲與對位等等,但能夠打動人心的旋律卻是學不來的。由此可見,寫作通俗音樂不見得比學院派音樂簡單,反倒是有些作曲家,刻意規避自己在旋律創作上的弱點,將現代音樂當作避風港,就好像有人對現代藝術開過一個玩笑,說拿幾種顏料隨意往畫布上潑,就能完成一幅抽象畫作了。許多所謂無調性、前衛的音樂也是一樣,避開了傳統作品的衡量標準,反而成為一些二、三流作曲家的天堂。作為一個成功的21世紀中國作曲家,無論是西方的、東方的、前衛的、古典的、嚴肅的、通俗的音樂語言技巧,都應該完全駕馭。」

梁祝

聊起他最近正在譜寫的音樂劇─梁祝,鍾耀光很驕傲的說,這會是一部具有時代指標意義的作品。就如楊忠衡先生在記者會上所言,已過台灣的音樂劇充其量只能稱為「有音樂的劇」,重點還是放在戲劇上,音樂只不過是陪襯,但梁祝完全依照百老匯的規格來,音樂絕對處於主導地位,並貫穿全劇。在寫完融合江南絲竹、傳統曲藝與韋伯音樂劇風格,豐富而多元化的上半場後,鍾耀光對這部作品更是信心滿滿。雖然時間緊迫,經費也不如百老匯大製作,但單就音樂來說,他有信心使這部作品成為台灣音樂界的一個里程碑。鍾耀光以樓台會來劃分上、下半場,上半場充滿好聽易懂、朗朗上口的旋律,每位主角都有一~二首具有代表性的歌曲,彷彿包裝精美的糖果,讓觀眾很容易接受。下半場隨著劇情急轉直下,因此他打算讓現代音樂的技法上場,以大量不和諧音製造出緊張、衝突,和如惡夢般的氣氛。下半場不僅在譜曲上工程浩大,對樂團和歌者也將會是嚴厲的考驗;樓台會裡的二重唱,以及梁山伯臨死前的告白,也都是下半場的觀戲重點。

談第一部音樂劇,鍾耀光希望梁祝是個開始。「我能預見音樂劇成為嚴肅音樂和通俗音樂之間的最佳橋樑。音樂劇能夠吸引一些年輕族群,而藉由欣賞好的音樂劇,聽眾也能提升自己的音樂欣賞水準,有能力和興趣去欣賞嚴肅音樂的人口,相信會跟著增加。」他帶著期盼的口吻說。「我並不排斥流行音樂,因為流行音樂也可以很有創意,像Michael Jackson的東西就相當有深度。台、港流行音樂的水準平均而言就差了很多,市場充斥偶像化包裝的商品,而在製作取向上,音樂與創造力已不再是最重要的考量點。在這種環境下,今天多半的年輕人都不是在聽「音樂」,而是在聽「偶像」,久而久之,大眾失去了對「音樂」的判斷力,更不用說如何陪養懂得欣賞嚴肅音樂的聽眾了。我深信音樂劇能夠成為橋樑,不只吸引年輕族群,同時又能提升聽眾素質。」

創作環境、音樂教育

談到台灣給予一個作曲家的發揮空間,鍾耀光相當肯定,因為今日的台灣,不只在資訊便利性上不輸美國、香港,眾多藝文團體也能各頂一片天,加上政府機關的經費補助比起其它亞洲國家而言還算優渥,使得台灣對於新作品的需求遠遠大過香港。中國大陸雖擁有豐富的文化資源,但節目製作自由度不高,經費更見短絀,鍾耀光認為目前只適合短期的採風和取材工作。至於紐約,雖是鍾耀光兩度求學之地,但他深知東方人在西方文化優越主義之下的處境。「一開始他們也許會為你的東方面孔和風格感興趣,但好奇心過後,少有人能離開自己的文化思維,認真看待你的作品。西方人對於東方文化的興趣,就像大魚大肉吃多了總想換點不同口味,東方作品有機會在音樂會上露臉亮相,多半都屬於這種點綴性質。在西方樂壇,馬友友的成功不僅是個奇蹟,也證明想出人頭地,需要太多非關能力與專業的條件配合。」如今台灣不但讓他脫離了這種文化有色眼鏡的評審標準,網際網路的便利性,更使得已在國際間闖出名號的他,不再受地域限制,創作邀約從世界各地湧入。

但論到培養作曲人才,鍾耀光卻連連搖搖頭。「台灣在作曲教育上是徹底失敗的,如果不加以檢討、改進,一百年以後,台灣能夠留下的作品比起同輩的大陸作曲家,可能聊聊無幾。基本上,台灣的教育體系是在訓練教作曲的老師,而不是作曲家。」面對音樂和藝術人才的培養,鍾耀光深覺這一代年輕人吃不了苦、受不了挫折,雖然外在條件什麼都不缺,但少了苦難和磨練,就難以鍛鍊出對藝術的領悟力和表現深度,無論在音樂創作或樂器演奏上,也很難有足夠的內涵與說服力。

東方?西方?

關於同儕的表現,鍾耀光相當肯定對岸的作曲家。他認為年輕一輩的中國作曲家不僅沒有跟著西方的潮流走,反而保留了自己文化的精髓,在兼融西方技巧後,成功創作出具有代表性風格的作品。反觀台灣和香港就顯得極待加強,因為台、港作曲家多半在掌握西方作曲技巧和語法上不夠純熟,對於自己的文化元素又不夠深入。鍾耀光認為東方人在作曲方面最大的優勢,其實就在於融合,因為我們不僅有機會學習西方的作曲語法,又有自己的文化資產作為後盾,作品能夠包含的音樂元素比起西方而言其實豐富很多。但目前我們在國際上最大的困境在於,作曲界完全是由西方人壟斷的,所有評斷都是依照西方人的量尺、西方的文化語法,以這種標準,來自西方以外的作品確實很難受到肯定。他拿出剛收到的國際作曲比賽結果,幾個大賽的前三名清一色都由西方人包辦。「用他們的語言去創作他們的音樂,本來就沒有優勢可言,不論你是用貝多芬還是用二十一世紀最前衛的手法,那都是別人的文化,我們很難去超越,因為那把量尺已經將非西方的一切摒除在外了。那身為東方作曲家,該怎麼根據自己的文化,發展出屬於自己的音樂語言呢?很多人都在探討這個問題,但我這兩年有個全新的領悟,就是生活在什麼樣的環境,有什麼樣的需要,受什麼委託,就創作什麼音樂,不再拘泥於任何型式,當然也不在意所謂東方與西方。我本來就流著東西方音樂的血液,我只在乎我的音樂是否有內涵與說服力而已。」鍾耀光相信對一個成功的作曲家而言,多元性是很重要的,他必須從各種不同的樂種和風格中取材,並在保留其精神的前題下,將之運用在自己的作品當中。「拿我現在創作的梁祝來講,為了這個案子的需要,當然得參考在傳統曲藝和國樂中以此為題的作品,而我心裡也很清楚,這個作品不是為了到國外去參加比賽,更不是為了西方人的作曲標準而寫,因此我就能自由的運用完全不同的音樂型態和語言。」鍾耀光以談論哲學般的認真口吻說:「我慢慢想通了這件事,音樂是多元的,不可能簡單的將之定位、定型,更不可能讓某部作品符合所有人的需求,就像我不可能拿梁祝這部音樂劇去參加西方的作曲比賽是一樣的道理。漸漸我不再區分自己用的是誰的語言,而改從作品用途和聽眾類型為出發點,這樣一來不只境界變得寬廣,評量標準也更加客觀、簡單。」

科技與音樂

在參觀過鍾耀光的工作室後,我們聊起了作曲家的甘苦。「科技發達對於作曲家真是一大福音。以前作曲一定得坐在鋼琴前,創作一段馬上就要抄寫在五線譜上,一旦漏掉哪個音,就得再嘗試個好幾次,好不容易草稿出來了,還得塗塗改改,最後再整個重新騰寫一遍。現在我坐在電腦前,不管在鍵盤上彈了什麼音,即使再複雜的和聲,都能自動記錄下來,要修改也可以直接在電腦上完成,若是要作配器效果的比對那更方便了,即使是大型的管弦樂曲、交響曲,電腦也能模擬出來,不像以前的作曲家只能光靠想像力,或是到了排練時再開始修改配器及橋段。比起他們的辛苦,機器真的幫現代作曲家省下不少功夫,甚至從作曲到出版,各個階段都可一手包辦。以前衛的電腦音樂手法創作時,這些設備更是不可缺少的工具,不只是會用而已,還要不斷充實自己,跟上各種器材和軟體的演進。「我聽各種類型的音樂。」鍾耀光再次重申他認為現代作曲家應該俱備的重要條件,就是廣泛涉獵不同類型的素材,從不同的文化與樂種當中吸收靈感。鍾耀光其實在香港管弦樂團(簡稱港樂)渡過一段不算短的歲月,和國樂團互動機會也相當頻繁,也因此有機會熟悉不同樂種與樂器的特性,這些經驗不單讓他在配器和改編作品上得心應手,也讓他的管弦樂作品比許多同輩作曲家更加傑出。

尾聲

不論是慶典音樂、委託創作還是首次嘗試的音樂劇,是通俗還是嚴肅,是流行音樂還是現代音樂,你都能從他的作品中,遇見那個才華洋溢,充滿創造力,又力求完美的靈魂,以及他那簡單卻意義深遠的創作哲學。這個晚上,我所見到的鍾耀光,就像個在海灘上揀拾貝殼的大孩子,一點也不在乎揀到的貝殼是圓是長還是扁,只想在他充滿創造力的世界中,拼出一幅又一幅神奇的圖畫,使那超越語言的力量,能促成一次又一次,靈魂與靈魂的動人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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